明嘉靖年间,义乌兵骁勇善战,所向披靡,为荡平东南沿海倭患,屡建殊勋奇功;隆庆、万历年间,又随戚继光北上戍边,修守长城,留下了不灭的业绩。
        然而,他们虽然为历史时空开创了恢弘大气的格局,却如同惊鸿一瞥,最终淹没在落寞的历史烟尘中,这虽不能说是历史的悲剧,但最起码是一种遗憾。
        岁月流逝了,世界改变了,虽然史册上少有痕迹,但作为故乡的人们,却仍有一份记忆,惦念着从前那个群体,先前先个地方。
        为了唤醒人们的记忆,为了还历史真实面目,为了对接400多年前的文化,义乌市志编辑部组织了“重走义乌兵戍边路”、“义乌兵后裔桑梓行”活动。“双向行”活动的开展,如同一条丝带,将隔断久远的血脉重新予以链接。

缘起缘落
狐死归首丘   故乡安可忘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空转换,沧海变桑田。当年的历史硝烟已被雨打风吹去。
        穿过时光的隧道,且让我们一同回望400多年前的一幕。从洪武二年(1379)起,倭寇就不断侵扰我国,尤其是富饶的江南一带,是倭寇的垂涎之地,遭受多次侵犯。由于朝政腐败,武备废驰,倭寇往来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东南一片涂炭,生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包括浙江巡抚,也是束手无策,一筹莫展,先借客兵御倭,可客兵“望贼奔溃,闻风破胆”。后调谭纶、戚继光、俞大猷等至浙抗倭,将虽良而无兵备和士卒,仍然一遇敌即溃。
        戚继光是嘉靖三十四年(1555)调至浙江任都司佥事,此时,正是倭寇猖獗,且有汪直等与之相勾结,不时侵扰沿海,为害甚烈之时。为此,他提出“倭非大创尽歼,终不能杜其再致。”而要“大创尽歼”,务须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于是,嘉靖三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戚继光写成文本,正式向上提出专门招兵建议。可没曾想,竟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次年二月,不得不再次提出建议,认为“十室九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并保证“诚得浙士三千,亲行训练,比及三年,足堪御敌。”此时,正是明政府已深切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经过多方争论,力排种种非议,终于在嘉靖三十八年(1559)同意到义乌招兵。
        地处浙江中部的义乌,“俗近秦风,喜习戈矛”、“竞相比武,以名征募”、“其人鸷悍飞扬,不乐畎亩……岛夷(倭寇)亦辄畏之。”再加之戚继光训练得法,很快使义乌兵成为一支武艺精,战术强,守纪律,听指挥,万众一心,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在抗倭靖虏中所向披靡,威名远扬。也使得当初的明军屡战屡败而变为百战百胜。在浙江台州境内,九战九捷,歼敌六千;浙江倭患基本平息后,又在福建连克倭巢,歼敌逾万,时敌“自东南用兵以来,军威未有如此之震,军功未有如此之奇者。”消息传到大本营,当时任总督浙、直、福、江军务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胡宗宪在衢州烂柯山大摆庆功宴,犒赏全军将士。酒过三巡,军乐大作,胡宗宪即席赋诗《宴烂柯山》:“十里云山一径通,天门高敞五云中。披云把酒兴不尽,直上峰头踏云虹。”陪宴在侧的幕僚徐文长也赞道:“群凶万队一时平,沧海无波瘴岭清。帐下共推擒虎将,江南只数义乌兵。”
        在平定浙江、福建倭寇后,广东倭患日渐转烈,尤其是潮州一带,“倭二万与大盗吴平相为犄角。”嘉靖四十四年(1565)春,戚继光出兵与俞大猷会合,共同讨伐吴平,大败其于梅岭。吴平转而占领闽广交界的南澳岛。九月,戚继光分兵三路,渡海进攻南澳,在俞大猷援军帮助下,几乎全歼岛上敌人,至此,肆虐了十多年的东南沿海倭患得以平息。
        抗倭胜利后,隆庆二年(1568),朝廷调戚继光到北方总理“蓟辽保练兵事务”,他针对当时蓟镇守军统属多门,“卫所军不习战”、“营军不习戎事”、“漫无目的人各一心”及“壮者役将门,老弱反冲军”的毫无战斗力的情况,上书朝廷招募南兵北上。在此期间,除了招第一批三千人,又先后有两批南兵到长城沿线。那么, 这几批南兵中究竟有多少义乌兵呢?
        以进士授义乌县令,后到北方任左兵部侍郎,并多次参加蓟镇、汤泉阅兵的汪道昆在《太函集》中有较为详实的记载:“始募南兵三千”“复增募南兵二万,编伍戍之。”(《太函集》卷五九1233页)在崇祯《义乌县志》卷八则载道:“今之所号南兵,大率浙以东人也,浙东六郡而婺居三之二,婺属八县而乌又居三之二……”据此分析,当初征召到北方的义乌兵约一万人。
        征召南兵的目的,主要是抗击敌寇、修守长城,以及作为“兵样”训练北兵。“初至,见将卒不足用,请兼用浙兵,建峰台千三百座,乃立车营,制拒马器,设辎重营,以南兵为选(先)锋,卫兵主策应,本镇兵专戍守,节制精严,军容为诸边冠。”(《大清一统志》卷三)。
        明长城中保存最为完好的要数当时拱卫京师的蓟镇长城,这一带防线成为当时诸边之冠,可谓固若磐石,包括当今名扬中外的旅游景点山海关、司马台、金山岭等长城,尤其值得自豪的是万里长城之龙头——山海关老龙头的入海石城就是义乌兵所修。戚继光到北方后,始任练兵事务,后改蓟镇总兵官,威镇边关16年。蓟镇管辖的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慕田峪(今北京怀柔县境),延袤两千里。而漫长的长城沿线,则遍及义乌兵的足迹。
        明代长城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宏大,最为完善的军事防御工程,因而当初修筑长城的工程十分浩大,再加之守边任务也十分艰巨,为了稳定军心,朝廷推行“徙民实边”政策,修筑长城期间及其后较长一段时间,允许外地官兵的家属前来随军守边。于是,包括义乌兵,不少家庭就在这异乡边塞定居下来,世代繁衍成一个又一个“义乌村”。
        那么,长城沿线究竟有多少义乌村?想当年究竟有多少义乌兵客居他乡?长城是一个物化的历史,历史是由时间、空间和人物组成。然而,编写文献的都是士绅,他们总是带着上层统治文化的偏见,喜欢记载科甲连登的宦迹,描写家族书礼继世的一面,而不会给义乌兵这种小人物立传。据秦皇岛市文化局调查,秦皇岛境内374.5公里长的明长城沿线。158个自然村有长城后裔聚居。另据《中国国家地理》载:“……今天的长城沿线还分布着100多个村庄,这些村庄占抚宁县村庄的六分之一,很多村庄原来就是屯兵的驻地,也就是长城防备体系中的营城。比如比较容易分辨的地名,青山口、界岭口、峪门口,还有一些带‘营’字的村庄,都是当时驻军的地方。这些地方都有营墙和城门遗址,有的还保留着筑城和戍守将士的坟茔,我仔细看了上面的碑刻,才知道官兵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戚继光从义乌带过来的……义乌人的后代大多居住在董家口的长城一带。有一次,这里有一个长城管护员接受电视台采访时透露自己是义乌人,结果节目播出后当地有很多人给电视台打电话说,他们自己的族谱上老家也是义乌。”(2009年2期152页)
        怀恋是人类通有的情愫。姓氏与故里,对中国人来说,永远是座斑驳陆离的大迷宫。对故里的沿坡讨源,对姓氏的探頣索隐,是国人天性使然。更何况,故土难离,家乡难舍,乡情难分。在中华文化中,家乡故园是无数人的情感寄托和归宿;背井离乡,曾经只是为生计所迫的无奈选择,人在异乡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思乡情。
        时间回溯到上世纪的80年代,来自千里迢迢之外的一位老人来到义乌,几经辗转,最终不得不求助于政府部门——民政局。见了民政局干部他就自我介绍:“我来自东北的辽宁,名叫曹哲,是义乌兵的后代,这次费尽周折赶到南方,是为了实现乡亲们的期盼,受大家委托到这里来寻根。”得知来意后,民政局派人陪这位老人来到后宅乡的曹村。然而,好事多磨,兴许是没找对人,曹村接待的对此事不感兴趣,话不投机半句多,结果搞得曹哲不仅寻根无果,而且还带回了一肚子怨气返回东北。
        几乎是同时段,东北也有人给首轮编修《义乌县志》的主编吴世春来信,称自己的祖先是来北方筑守长城的义乌兵,请求帮助寻找祖籍地。
        当时间老人步入新千年,顺应全国二轮修志的统一部署,义乌也组建了队伍,开展编修《义乌市志》工作。志书的编纂,收集资料是基础,资料的多寡、好坏,是志书质量的关键所在,也是衡量志书生命力的重要标志。没有资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资料不多,难以正确反映一个地方经济社会的兴衰起伏;资料质量不高,则不足以说明事物发展的内在规律。更何况,“义乌兵文化”是义乌不多的几张文化名片之一。为此在修志中受到格外关注。2002年9月,根据来访、来函的蛛丝马迹,编辑部派张金龙、金善富两人前往首次探营觅踪,似乎是义乌兵阴魂在冥冥之中招引,“大海捞针般的寻访中,他们幸运地在最正确的地方遇见了最正确的人。”
        寻访者第一站就赶到了辽宁省绥中县,在县志办负责人陪同下,找到永安堡乡曹家房子村。这里地处偏僻,是与河北省接壤之地。全村有70多户,大多姓曹。在村中,一位87岁的退休教师曹成惠先生边翻开他自己于1998年编写的家族源流表,边打开了话匣子:
        “还在我孩提之时,一次在村口遇见几位老人在聊天,其中一位叫曹万方的大爷拦住我问道:‘小鬼,你知道咱们的祖先来自何方吗?’当初还不晓事的我摇摇头,曹大爷叹了口气后告诉我,咱们祖上是浙江义乌县长岭子村的,是过来守边的。懵懵懂懂的我点点头。时间过得就是这么快,一晃就到了1934年,我时年19岁,已在当地担任小学教师。我为什么对这个时间记得那么清晰?因为那天的经历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7月7日,正是暑期,还是那位曹万方大爷遇见我,问道:‘成惠,你知道咱老祖宗的名字吗?’我摇摇头,回答说不知道。‘曹公!咱们的祖先叫曹公,曹公!’曹大爷大声地说。听到这回答,我一脸的愕然,不知道曹大爷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为什么会如此激动,但从此后我注意了这方面资料的收集,这也可以说是编写家族源流的肇始。
        “据老人说,我们的祖先曹瑞龙是清代乾隆年间绿营兵的把总,分驻九边,把守大猫山边口。而到北方的始祖应是曹仲高、曹仲举,明隆庆年间跟随戚继光来北方筑修长城,并将亲朋王、叶、金、胡等姓氏,都带到这里客居,号称五大户,他们与义乌兵后裔联姻,已繁衍了1000多人。老祖宗仙逝后,就埋在小河口一块茔地上,原籍是浙江省遵化(金华)府义乌县长岺子村的,按家乡带来的宗谱排序,辈份应为‘瑞文治国土,仲永万德成,天长明大广,君正估良臣’。”
        根据这一线索,张、金两位同志返义后,旋即前往曹村查阅《稠岩曹氏宗谱》, 果然发现有曹仲高其人,系三房三分派曹士孝的儿子,其他仲字辈都有后人,惟仲高之后欠缺,现一对接,方知是外迁北方而未返原籍之故。
        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由此打开了一个口子。
        “孤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故土难离,家业难舍,乡情难分。在中华文化中,家乡故园是无数人的情感寄托和归宿;背井离乡、客居异地,曾经只是为御敌或生计所迫的无奈选择。是雁,总会眷恋江南——因为那里有故土的温暖。从曹家房子村乡亲的恋乡情结可看出,散落在长城沿线的义乌兵后裔也同样,那道浓得化不开的乡情乡恋,始终横亘在他们的心间。


南北互动
梦绕边城月,心飞故国楼

        与历史的一次次奇异邂逅,使义乌市志编辑部萌发了开展“长城•义乌双向行”活动,即“重走义乌兵戍边路,义乌兵后裔桑梓行”的念想。
        自2002年至今,义乌市志编辑部已先后10次,派员专程调查义乌兵“南抗倭、北抗虏”史实。尤其是去年4月17~29日,他们会同中国社科院及本地主流媒体、总工会、档案局、作家协会、摄影家协会等部门、团体20人,沿着河北、辽宁、天津、北京古老的长城,一步步去丈量义乌兵的勇敢、智慧和勤劳,一点点地去思惴比长城更漫长,比长城更曲折的历史沉浮。
        重走义乌兵戍边路的首站是山海关。
        千里迢迢赶到华北进行文化对接,为何会首选山海关?事情还得从2002年,首次到东北收集资料说起。当时因辽宁绥中县的曹家房子村地处偏僻,不通公交车,只得包出租车前往。为节省时间与经费,返回时就没有回绥中县城,而是直接送达山海关。结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在此无意识中掘到了金矿:在购买的《万里长城入海处——老龙头》一小册子中偶然发现,“老龙头大事记”中有如下记载:“公元1579(万历七年),都督戚继光指令参将吴惟忠筑老龙头入海石城七丈。”
        吴惟忠,义乌人,嘉靖四十年随戚继光征战东南沿海,屡立战功,隆庆二年春调蓟镇,隆庆五年,因修长城有功,提升为标下右营游击将军,万历四年升迁为山海关参将。这也就是说,在修筑入海石城前,他已为修长城而屡受嘉奖。
        当然,在修筑长城的所有项目中,其功莫大于修建入海石城。这是因为在400多年前,生产力还相当低下,要在大海中修筑石城谈何容易,但从不言败、知难而进的吴惟忠,率义乌兵“经过实地勘察,并经与富有经验的将士和施工设计人员反复磋商,确定和设计了当时条件下最佳,也是前所未有的海中施工方案, 创造性地修筑了这道海中高墙壁垒,完善了这个薄弱环节。”(见《戚继光研究论集》,华文出版社,2001年版)入海石城的修筑,使整个山海关长城南襟渤海、北倚燕山,从而做到有效封锁海面,控扼要塞,使长城宛如一条巨大的索链,将山、海、关联成一体,构成极为险要的地理形势。
        如果把长城比做一条翻山越岭的长龙,这里好似龙头伸入大海之中,拨动着海水波涛翻腾,故名“老龙头”。而老龙头中建筑难度最大的入海石城居然是义乌兵所修,这无疑是个惊天大发现,诚如有的研究员所言:“老龙头入海石城是中国万里长城这首壮丽诗篇中的一段‘绝唱’,是这份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历史建筑物中最为绚丽的部分。入海石城是万里长城的惟一入海之处、高大的墙体屹立在万顷碧波之中,英姿勃发,气象万千,每日迎风击浪、动人心魄。”如今,当大家登上入海石城,放眼四望碧波荡漾的大海波涛,极目远眺此起彼伏的崇山峻岭,回首脚下巍峨屹立的长城,回想一代名将戚继光在义乌兵的支持和配合下,使古长城山海相连,烽火台遥相呼应,让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战火硝烟弥漫的年代,领略义乌兵威镇幽燕、跃马挥戈,使来犯者闻风丧胆的雄伟气势和雄关漫道真如铁的威武雄姿。
        据《山海关志》、《临榆县志》记载,在山海关,除入海石城,吴惟忠还负责“桃园十三号敌台”、“唐帽十七号敌台”的修筑。为此,重建戍边路的第一站就选在山海关,且为了体验先人创造的奇迹,翌日下午,整个团队就去登临吴惟忠负责修筑的敌台。
        敌台,又称空心敌台、敌楼、墩台。敌楼大多为上下两层,下层可住10多名士卒,四周有箭窗可供观察与射击。
        山海关长城地处燕山余脉,山并不太高,但敌楼往往建在险峻处,再加之野性长城道路崎岖,少人攀爬,周边都是灌木丛,因而攀登敌台时只能手脚并用,从荆棘与碎石中勉强通过。当大家一脸污垢,气喘吁吁地好不容易登上山顶时,只见数峰相连,一直延伸到天边;盘山公路如细细飘带,环绕着大山,回望脚下崎岖的山路,真无法想象先人是如何将巨石及这么多墙砖搬至山顶。
        伫立敌楼,野阔风动,在大家面前不禁涌现出一幕幕古战场上的壮烈杀伐,耳畔不禁响起厮拼呐喊的号叫,眼前不禁幻化出搏击战斗的情景。遥想当年,曾有多少个鲜活的生命砌筑在雄伟的城墙中,让人可叹又可悲。睹物思人,此时此刻,情不自禁地让登临敌楼者跪地磕拜。这既是对先烈表示的崇敬之情,又是对先辈表达的怀念之意。
        空心敌台的修筑,使防御力量大为增强。士兵见举烽火,立即登台应战,施放铳箭,使敌骑无法近台,万一敌人突墙而入,台中士卒仍可据台坚守待援,也可乘机邀击、牵制敌人,使敌不敢深入。
        那么,除了吴惟忠主持修边的几个敌楼,义乌兵还曾参与哪些敌楼修建呢?在寻访中,不时听到一些义乌兵后裔说,他们的祖先不仅驻守了敌台, 也曾参与了整个修建过程,诸如骆家楼、吴家楼、孙家楼、龚家楼……可惜没有文字记载,无从考证,仅有的一些史料都来自于口口相传——
        当寻访团来到河北抚宁县驻操营镇时,村民们马上围了上来,边嚷嚷着“老家来人了”,边纷纷往各自家门引领,不光介绍起家史,而且还带着大家前往敌台察看,每当说起先辈的业绩会慷慨激亢,每当谈到悲壮之事会泪流满面。
        在驻操营镇有个龚家村,龚家村旁有座龚家楼,在这里凡是遇见村民,无不说自己的太祖来自浙江义乌,尤其是村民龚玉泉追述得更为详实,他说:
        “据本族老人相传,我们祖上是金华府义乌县南关第一甲人,我也曾查阅过有关资料,在义乌也有松门龚氏,但不知是否与我们是同族?只记得太爷一辈名字中有‘友’字,爷爷则是‘庭’字辈,父亲一辈的名字含‘宝’字,延续下来是‘玉’和‘占’字辈。祖上在明代曾当过官,是千总。”
        根据这一线索,寻访团返回义乌后,马上赶到龚大塘村查找家谱,并到老年协会予以对接,结果发现与《松门龚氏三支宗谱》完全对得上号,宗谱中明确无误地记载:龚一迈,号钟英,字以成,曾先后任榆林千总、山海关大凌河守备。后举家留在北方,再没有返回故里。
        从城子峪出发,翻越两道山梁,山顶上一座雄伟的敌楼映入眼帘,那就是骆家楼。骆家楼是长城沿线保存得比较好的,高12.2米,10米见方,尤其是望亭仍完好如初。迷蒙春雨中,站在骆家楼上远眺,起起伏伏的敌楼、远山、近树,宛如一幅素淡雅致的水墨画卷。在附近的一座石碑上,镌有“骆总兵官监修”的几个字虽已漫漶不清,但仍依稀可见。几年前市志编辑部有关同志寻访这个义乌村时,仍清晰记得,时年77岁的骆金山老人,看到老家来人十分兴奋,且口口声声说,他就是骆总兵官的后人。他还和来访者追述了上6辈老人的姓名。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这次再造访时,骆老先生却已过世,不能不让人唏嘘再三。好在义乌兵修守长城的往事,其儿子骆瑞峰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在陪大家看骆家楼的途中说:父亲在世时,就经常和他提起“祖上是戍守长城的功臣,先祖是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
        边说边走,不一会,骆瑞峰将手一指,只见在那向阳的山坡上,一座坟茔映入眼帘,坟上还长着一株含苞待放的山杏树,待大家走近,方看见有一块墓碑,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自右往左横刻“原籍浙江金华府易武县”,正中竖刻“明故显考骆公之墓”,右下方竖刻一行小字注明立碑时间为“乾隆十六年(1751)”。
        此情此景,使寻访团同志的心情格外激动,因为这是最好的实物证据。虽然碑文上是易武县,但可以想见当初出征北方的义乌兵大多是文盲,且当时也没有推广普通话,再加之信息闭塞,在花名册登记时误将“义乌”写成“易武”也在情理之中。
        400多年来,天隔一方,如今老家终于来人了,该怎样祭祀呢?大家自觉地围住坟墓,团长则从旅行包中倒出一杯清水,洒在墓碑的前方——以水代酒,酻我国魂。该说些什么呢?头上,是朗朗的天空,脚下是圣洁的大地。大家在天地之间,任凭热泪洒满衣襟。
        在这座山的不远处,还分布着一片坟茔,因为少有人走,两米多高稠密的灌木丛将这片坟墓遮掩住,若没有人带路,还真难以让人发现,在这些坟墓上,大多数墓碑碑文是“原籍金华府易武县人氏”“娄府”。那么,类似这样的坟茔究竟有多少?据中国长城学会会员、义乌兵后裔张鹤珊考证,在董家口、板厂峪、城子峪等要塞,类似这样成片的、上规模的墓地大量存在,据他粗略统计,共有1000多座。
        不管是游人,还是寻访团,让大家难以置信的是,当初并没有公墓概念,且是葬者来自各个时段、不同宗族,然而坟墓排列却十分规则,每座坟墓或朝南方,或朝东南,显然,这是先人对家乡的眷恋。
        可以想见,战场使人直截了当,战场强化了军人的男性气质,战场使人与人之间肝胆相照,义无反顾。当初的义乌兵将领也同样,在生与死的搏杀中,在血与火的奋争中,他们无所顾忌,无所畏惧,而唯一启盼的、叮嘱的就是作为远离故土者,生前不能回归故里,死后的坟墓能面朝家乡,可以想见,这是承载着一份何等深重的乡愁啊?
        除此外,据义乌兵后裔介绍,在这里还有两个习俗非常奇特。
        祭祖。当人们走进义乌兵后裔聚居地,发现一个与北方完全不同的奇特现象,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一个香案,每逢春节、清明,他们都要杀猪宰羊,以牲血向南方的老家遥祭——那儿,是他们的根,他们从那儿来,在这烧荒、种地、打豹子、娶媳妇,几百年过去,日子清苦,倒也相当无事。但对家乡、对祖宗的怀念,时刻萦绕心怀。
        2005年4月初,我们派出两位同志前往东北收集祭祖材料,终于看到了他们隆重的祭祖仪式,现虽已过去了6年多,但在这两位同志的记忆里,至今仍然抹不去那弯弯山道上两排深深的跪拜:长时间的静穆,群山和浓雾目睹了这一场面,这是长城脚下义乌兵后裔和祖先古老礼节的会见。
        据曹家房子村曹成惠老人记载:始祖后二代有“成荣花富贵”五个儿子,后代虽迁居各地,但一直来,祭祖的风俗不变,各家族都是集中祭祖,“各在一起吃上坟肉,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以鸣钟为令,家家户户扶老携幼……这时散肉的人们,提着大肉桶,从两面走来,往返不停地散肉,并大声喊:‘吃了添吃了添,别吃肚外边,这都是老祖宗给咱们留下的’。对祖先缅怀的心情,真有说不出来无法形容的敬仰崇拜。”
        逛楼。是义乌兵后裔的特有民俗。为了祭奠祖先,每逢清明前后,男女老少一起走进敌楼,由族中最有威望的年长者讲述当年先辈戍边靖虏的英勇事迹。大伙儿一个楼接一个楼地逛,每个楼的主人都会预备一些干鲜果品,特别是老人们会炒一些黑豆、桃仁,让孩子们装进兜中,寓意五谷丰登、驱邪祛病。逛完楼,再到楼下祖坟拜祭,烧香、添土、放鞭炮。这一仪式根据家庭条件,场面、规模不尽相同,殷实富庶人家祭祀讲究排场,不但祭品丰富,还要请上秧歌队,载歌载舞喜庆一番,以感谢老祖宗的佑护带来丰收年或添丁加口;清贫人家则相对简单,只在自家祖坟扫墓添土、焚香跪拜、燃送纸钱。在长城脚下的部分古村落,则利用逛楼机会,举办盛大的庙会,开展民间文化活动,诸如城子峪的高跷秧歌、庄河的抬皇杠、东元庆的太平鼓等。集民间文化、祭祀文化和当地风俗于一体,极具地方特色,据悉,当地文化部门已向上报批非物质文化项目。
        告别了一个个义乌村,寻访团还专程赶到迁西三屯营考察古遗迹。这里曾经是戚继光的总兵府所在地,义乌兵曾参与万历二年至五年(1574~1577)镇府的重建工作。据当地百姓介绍,重建后的三屯营镇府曾显赫一时,直至清末民初还保存完好,上世纪30年代后,由于兵灾匪燹,才被糟塌得千疮百孔,仅存大堂、花厅、影璧和狮子。但从遗迹也依然能遥想,当年城头旌旗猎猎,戒备森严,城内大道通畅,车辚辚、马萧萧,官兵同仇敌忾,一座雄壮的军事重镇跃然眼前。
        来到三屯营,看到破败不堪的场面,虽令人遗憾,但好在碑亭尚存,碑石虽或则身首分离、或则蒙满尘垢,但在我们用水濡湿后仍依稀可见碑文,尤其是在《创建旗纛庙碑》上戚继光题写的“……得乌伤诸壮士作而练之……”特别引人注目,一入视野大家马上惊呼起来。戚继光在蓟镇统领10万大军,为何独指乌伤(义乌前称)壮士?足见义乌兵在抗倭戍边中所起的作用,足见义乌壮士在戚继光心目中的地位。难怪看到此碑,大家的心情格外激动。
        在整个寻访过程中,除了《创建旗纛庙碑》,还发现在长城沿线所立的有关义乌兵的功德碑有10多通。在这些碑上,一位位义乌兵将领,诸如吴惟忠、黄宗统、楼必迪、龚子敬、金福、杨应元……赫然镌刻其上,留下了抹之不去的印痕,让故乡人们的自豪之感油然而生。
        继4月下旬的“重走义乌兵戍边路”,8月份又举办了“义乌兵后裔桑梓行”活动。义乌市志编辑部特意邀请了来自河北、辽宁、北京、天津等省市的10多位义乌兵后裔,“回故里寻根访祖,探先人勇武雄风。”
        “古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是雁,总会眷恋江南,因为那里有故土的温暖,亲人的呼唤。在过去的400多年中,曾凝聚了多少人的期待,义乌兵,还有一代又一代后裔,他们都有一种强烈愿望,那就是回老家看看。可是,在那个交通极其闭塞,战争极为频繁的年代,回家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奢望。如今,当跨越400多年的时空,终于遂人心愿,能不让人激情澎湃?
        来自天津蓟县的王欢生,在座谈会上刚说不了几句就泣不成声:“多少代的期盼,多少代的渴盼,直至我父亲临终时还一再嘱咐,今天,托政府的福,靠义乌市志编辑部的牵线,终于梦想成真,除了谢谢、还是谢谢!”
        来自辽宁绥中县叶根台村的叶庆海,说起这次回家感慨万分:“这次能回义乌老家,人虽到了这里,似乎还是在做梦。这是我们叶家多少代人的愿望啊,今天这个梦终于圆了,北方戍边的叶家后人是我第一个踏上了故乡的土地,看到了祖先生活过的地方。”
        作为同宗同脉的远方游子回家,家乡的父老乡亲用最高规格迎接远方的亲人,不但将祠堂打扫得干干净净。村里道路两边插满彩旗,而且还打开平时不轻易打开的祠堂正门,让义乌兵后裔真正感受到家乡情同手足的挚热之情。
        当来自河北抚宁县董家口的陈庆奎来到倍磊村时,被乡亲们拥抱得热泪盈眶,祭祖后,村里还将刚修编好的《陈氏家谱》赠送于他。陈庆奎拿到家谱后如获至宝,当场表示回到董家口,想法要把戍边的将士与之对接上。
        为了迎接来自辽宁绥中县曹家房子村的曹成惠长孙曹长鹤,后宅街道办事处曹村的乡亲们提前几个小时在村口迎接,又是鼓乐队,又是锣鼓班,还有秧歌队,数百名男女老少夹道欢迎他的到来。
        “回故里寻根访祖,探先人勇武雄风。”其意义不仅仅是南北两地亲人的团聚,更是时隔400多年的文化对接与承传。历史必将铭记!

花开千树
锁兵铸农器  今古岁方安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光转换,沧海变迁,当年的历史硝烟已被风吹雨打去。如今,江山依旧,物是人非,但地处南方的义乌,与千里之外的长城沿线义乌兵后裔古村落,其文化是相通的,血缘是相连的,对远方亲人的牵挂,是家乡人们心中永恒的情愫,是他们长系心头的链结;而那道浓得化不开的乡情乡恋,则始终横亘在客居他乡者心中,人在异乡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思乡情,就如同一艘漂泊的海轮,倘若没有避风的港湾等待他们归来,只能永远停留在锚地,那么即使满载着黄金也会显得暗淡无光,正因如此,现在一经对接,双方马上互动不断,且产生了连锁反应。
        4月底,重走“义乌兵戍边路”活动刚告一段落,河北抚宁县反应迅速,马上给义乌市政府发来传真:“贵市与河北抚宁血脉相连,亲情相系,为进一步加强经济合作与感情交流,我县拟于5月13日由县政府县长李文阁带队赴贵市进行考察交流,”目的是“对义乌后裔寻根拜祖活动进行回访”,“就在抚宁县建设小商品基地进行洽谈。”
        而秦皇岛市委、市政府则更是棋高一着,极为重视。在“长城•义乌兵双向行”启动之初,就十分敏感地要借助这一平台,促进双方经济交流、文化发展,他们布置当地有关部门开展长城沿线义乌兵古村落的调查摸底,又动员有关媒体进行广泛且有深度的宣传报道,同时还邀约义乌方新闻媒体给予配合支持。在造势基础上,市委、市政府数次派出人员前来招商,现已呈现较好势头,其中有一家民营企业投资5亿元,正在筹建秦皇岛义乌小商品市场。而且企业主对义乌兵后裔倾注着深情,又是组织人员前往专访、慰问,又提出凡是义乌兵后裔入驻市场,每个商位给予优惠1万元。
        “秦皇岛与义乌血脉相连,产业融通、优势互补,拥有巨大的合作潜力和广阔的发展前景,近年来两地间的文化与经贸交流日益深入,特别是去年动工的秦皇岛义乌小商品城已近竣工,为今后进一步合作搭建了平台。
        “中国有句古话:‘亲戚越走越亲,朋友越交越深。’这次我们组成600人的团队来到义乌,就要认亲戚,交朋友,密切亲情联系,传承历史文化,共谋未来发展……我们愿与义乌亲人一道,追寻祖先足迹,携手共创更加美好的明天。”
        2010年11月,河北秦皇岛市组织了专列,包括义乌兵后裔在内的600多人庞大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山海关始发,直达义乌,开展“秦皇岛•义乌经济文化交流活动周”。以上就是在活动周启动仪式上秦皇岛市副市长邢留逮的讲话,对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活动,义乌市也给予回响,义乌市副市长王迎在启动仪式上说:长城•义乌双向行“这一开创性的文化之旅、寻根之旅,不仅推进了义乌人文历史的深化挖掘,使义乌兵这一义乌文化名片增添了新内涵,而且也推动了义乌与长城沿线特别是秦皇岛市的经济文化交流,掀起了新一轮寻求经济合作的热潮。”“去年,《秦皇岛晚报》与《义乌商报》实行链接,进行连续报道;今天,秦皇岛市组织商贸考察专列约600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赶赴义乌兵的故乡,展示秦皇岛风采,对接两地交流互动,与义乌市场、企业深入接触洽谈。文化的交流引发了更深刻、更全面的合作。对两地都具有特殊的经济和文化的双赢意义。”
        秦皇岛•义乌经济文化活动周启动仪式,是在义乌国际商贸城新闻发布厅举行的。乘坐专列来义乌的,有相当一部分是秦皇岛义乌小商品市场的经营者,当他们走进气势恢宏的大厅,无不感到惊讶,尤其是听了义乌市政府领导在启动仪式上介绍,义乌市整个市场有经营面积400多万平方米,商位6.2万个,拥有16个大类,4200多个种类、170万种单品,大家所在的国际商贸城,是全世界最大的单体建筑,相当于3个首都机场。在义乌,如果在每个商位上逗留3分钟,一天逛8个小时,需要一年多时间。市场之大,品种之多,自有各商户所需要的产品,于是,秦皇岛义乌小商品市场虽未开张,一旦融入其中,各自就纷纷寻找商机,一些精明的老板,还和新光饰品、梦娜袜业、能达利衬衣、伟海拉链等知名品牌签订了总代理、总经销协议。
        在经济文化交流活动周期间,还举行了文物赠送仪式,经有关部门批准,义乌兵后裔将自身收藏的义乌兵使用过的火铳、石镭、箭镞等兵器及陶罐、温酒壶、烘笼等生活器具赠送给义乌市博物馆。
        血缘亲情是人世间最本真、最深刻的情感。在双方政府的牵线下,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各有关部门利用各个层面,进行了广泛接触交流,尤其是长城脚下的义乌村,与故乡对应的村子也自然而然结成了对子,包括曹村在内,提出要到长城脚下去招工,也有的义乌老板已形成前往对方乡村办企业的意向,表示要真心诚意地给乡亲扶一把。
        彩虹飞架南北,文化沟通两地。“南北双向行”活动的开展,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这一开创性的文化之旅、寻根之旅,不仅使义乌“文化名片”锦上添花,促进双方经济文化交流,掀起新一轮寻求经济合作的热潮,而且也引起各级媒体的高度关注,其中央视四台播出的《野性长城探秘》曾轰动一时,《金华日报》也以“长城万里英雄事,冬夏长青义乌兵”为题,发表了整整一个版的报告文学,《秦皇岛晚报》、《义乌商报》更以互动形式,连篇累牍地发表了大量文章。
        文化凝结着历史,文化开拓着未来,“南北双向行”使义乌兵文化历久弥新。
        (本文作者吴潮海 浙江义乌市志编辑部)


彩虹飞架南北 文化沟通两地——长城•义乌文化对接侧记

发布时间:2013-11-19     来源方式: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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