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了 《保护世界自然和文化遗产公约》,提出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的概念,希望通过采取公约的形式,建立一个根据现代科学方法制定的永久性的有效的文化和自然遗产保护制度。中国于 1985 年加入 《公约》,如今已拥有世界文化遗产 26 处,世界自然遗产 8 处,文化和自然双重遗产 4 处,文化景观 2 处。这是世界对中国文明的认可,也说明中国人对遗产独特的历史学、美学、考古学和人类学价值有了认识和肯定。然而,一些世界遗产地申报成功后知名度大增,游客蜂拥而至。这些地方在取得了显著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同时,关于 “将遗产这种不可再生的文化资源完全等同于一般的经济资源而且是无成本的经济资源,以旅游价值完全取代了历史文化和科学价值”[1]( P573)的指责不断,将中国世界遗产保护的真实情况展露无遗。
        丽江古城于 1997 年 12 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成功,填补了中国世界文化遗产中无历史文化名城的空白。在此后的 10 余年间,丽江古城创造出保护文化遗产带动旅游业,以旅游发展反哺文化遗产保护的实践经验,这一经验称为 “丽江模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为这是城市类型文化遗产保护的全新路子和经验。然而,每年数百万游客的到来,造成了古城原住居民的大量外迁,民族传统文化受到极大冲击。盛名之下的丽江古城不断遭受 “过度开发”、 “太多商业化”的质疑。也引起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关注。令人欣慰的是,在丽江有一群热爱古城及民族文化的有识之士,他们在丽江旅游开发过程中身体力行地探索民族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以行动回答自己关于如何真正贯彻保持文化遗产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原则的思考。丽江古城的文化保护与传承实践,不仅仅对于民族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具有借鉴意义,更为文化遗产地的文化保护与传承提供启示,从而也为文化遗产的有效保护贡献经验和思想。
        一、丽江古城文化保护与传承述略
        丽江古城始建于宋末元初,至今已有800多年的历史。聚居在这里的主体民族是纳西族。几百年来,纳西文化兼容并包、广采博纳,丽江古城既体现了纳西族本土文化与汉族、藏族、白族等多元文化的相互交融,也浸润着纳西人的文化修养和审美情趣。
        东巴文化是丽江古城文化保护与传承的一个重要内容。东巴文化是古代纳西族宗教、哲学、艺术、天文历法、医药、生态、伦理道德等思想观念的集中体现。“历史上,只要有纳西族的地方,就有东巴文化。纳西人全民信仰东巴教,凡生、老、病、死、建房、耕种、狩猎、喜庆、祷寿等,纳西人的生活中无一不惯穿着东巴文化的思想意识和仪式活动。”[2]( P42)东巴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大致可分为两个时期,即静态保护时期和活态传承时期。前者始于 20 世纪 30、40 年代,以约瑟夫•洛克、李霖灿等学者为代表,他们发表的一系列学术作品让东巴文化从乡野走向了学术殿堂,提升了东巴文化的品位。后者以20 世纪 80 年代东巴文化研究室成立为开端,在翻译、整理经典的同时,培养出了一批本土学者。带着对本民族文化的深厚感情和对民族文化命运的关注,本土学者们走出书斋,探索文化保护切实有效的路径———活态的文化传承。
        东巴文化保护和传承又经历探索、实践和反思三个阶段。1995 年原丽江县博物馆( 现更名为丽江市博物院) 开办了东巴文化学校,是丽江较早的专门教授东巴知识的传承点,尽管只是进行普及性的传承,但在当时东巴文化在民间遭遇冷遇的社会背景下,政府的文化部门面向乡野教授东巴文化,这一措施重新提升了东巴文化在民间的地位,开了丽江东巴文化活态保护传承之先河。随着丽江古城、东巴古籍申报世界遗产的成功,无论是地方政府还是普通民众,对丽江的传统文化有了很大的自信心,许多本土学者对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进行了实践,这是第二阶段。然而,当丽江的旅游业进一步做大做强之时,人们突然发现,传统文化的传承似乎自觉不自觉地在为旅游市场做嫁衣,许多人对传承的目的、意义及方式进行了反思,这其中又呈现出多元化的特点: 1998 年,就职于丽江东巴文化研究所的和力民先生在主持 “丽江纳西文化研习馆”的基础上,开办了 “贵峰东巴文化夜校”,指导青年人学习东巴经书、舞蹈、绘画及仪式等。和力民先生将东巴文化的传承点放回到乡野,强调传统文化对民众的教育和教化。于此不同的是,纳西族著名学者郭大烈先生让东巴文化走进学校课堂。1999 年,郭大烈先生在丽江黄山乡小学对 3 年级以上的孩子进行东巴文化的传承教授,培养纳西族儿童对本民族传统文化的认同。2007 年,纳西族学者、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杨福泉研究员争取到 “纳西在东巴文化传人培养”项目,针对大师级东巴日渐稀少的现实情况,按照纳西族传统培养东巴的方式,对具有一定潜力的东巴后代进行传承,该传承弥补了当前文化传承偏重普及而缺乏精英人才培养的状况。另外,2002 年云南民族大学开办了东巴文化班,招收热爱纳西语言文学和东巴文化的年轻人进入大学深造,这为培养东巴文化研究的青年人和高层次人才搭建了平台。
        除东巴文化外,丽江的文化保护与传承还强调了纳西族民间文化。纳西族民间文化一般来说指的是与纳西族宗教文化相对的那一部分文化。生活化和世俗性决定了它包含的内容要比东巴文化宽泛,也决定了它的脆弱性——在全球化和现代化的进程中更容易受到冲击。如果说浸润了 800 年纳西文化的丽江古城,并不单单是由建筑单元组成的古建筑群落,它是纳西文化的 “情境”所在,那么,古城中纳西人的日常起居、婚丧嫁娶、节庆典礼等生活化了的习俗制度则是纳西文化鲜活的体现,二者缺一不可。正是看到纳西族传统民间文化才是古城的灵魂,促使本土学者重新审视传统民间文化的价值。
        1999 年,丽江古城区兴仁小学在郭大烈先生和杨一红女士的牵头下成立了纳西母语传承试点,开办了纳西语言特长班,开展纳西母语教育。民歌、儿歌、谚语和东巴经中著名的故事都是教授纳西语言的重要内容。一直以来,纳西母语教学遵循 “快乐中学习、快乐中求知”的思路,通过培养孩子们的兴趣,在学习语言文字的同时也能学习到纳西族传统知识和道德规范。2001 年,纳西文化传习协会组织的 “纳西乐舞大赛”开赛,协会理事长和学光教授认为,文化传承不一定都要以培训班的方式进行,乐舞大赛就是一种新的路子。大赛有着非常强的激励机制,而且在社会上的影响面广,受更多人的关注,能够很好地促进纳西族民间音乐的发掘和传播,同时也能激发年轻人的学习热情。2004年,杨福泉先生承担的 “纳西族乡土知识教育”项目启动,经过 2 年的努力,一本讲述地理环境、气候物产、历史、重大事件和人物的乡土教材 《白沙,我的家乡》问世。教材丰富了小学生的知识,提高他们观察事物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它激发学生对家乡的热爱、对传统文化的了解和尊重。
        文化人类学认为,文化是表现在思想、情感、信仰及价值判断的一套意义、符号和价值观念的规律体系。也就是说,价值观念是文化的核心。文化的保护和传承首先要重在价值观念的培育上。许多民族民间文化的消亡,其实就是因为年青人缺乏对它们的正确认识所致。纳西族母语教学、纳西乐舞大赛、纳西族乡土知识教育等,开辟了一块让纳西族儿童和青年认识、学习传统文化的园地,通过引导培养他们学习的兴趣,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传统文化价值观。
        二、经验与启示
        丽江的文化保护与传承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个探索前行的过程。大家付出的努力还需要时间的检验,但是开拓性的工作已经给我们提供了经验和启示。
        首先,学术研究是文化保护和传承的基础。丽江的文化保护和传承,其核心之一是从静态保护迈向活态文化的传承。文化保护和传承是一个对传统文化再认识和取舍的过程。在当今时代背景下,作为整体的文化事项不可能原封不动地进行保护和传承下来,只有那些被认为有价值的文化单元才会被有意识地受到保护。东巴文化之所以没有像一些民族民间宗教一样在历史长河及政治运动中灰飞烟灭,能够保留至今,学者的研究起了很大作用——由于被提升到学术研究的高度,其价值引起世人的广泛注意。如果离开了早期研究东巴文化的那一批学者,也就没有了后来对东巴文化所谓 “抢救性”的保护工作; 没有东巴文化研究院那一批几十年如一日甘于寂寞的本土学者,东巴经典古籍也就不会有如今 “世界记忆遗产”的桂冠,同时,东巴文化也不会有在民间进行自觉性保护和传承的局面。在现代背景下,学术研究是传统文化保护和传承的基础。 “东巴文化班”的招生,为将来更进一步进行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其次,文化价值观的培育是文化保护与传承的主要目的。时下,“文化传承”是一个流行词汇,社会上许多个人和公司都在搞文化传承,然而,他们的做法是将传统文化作为商品,通过所谓的保护和传承获得经济利益,也就是过去常见的 “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不可否认,在当今背景下,传统文化作为一种资源,能带来经济效益,甚至能为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做出巨大贡献。但是,如果把传统文化的商品属性扩大化,不仅使其庸俗化,更会引起文化的变迁最后导致文化的消失。文化的保护和传承,还是要回归到文化本身的意义上来,尊重传统文化,重视文化对民众的塑模,发挥传统文化中积极因素,构建当今的和谐社会。丽江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走进村子,走进学校,走向孩子们,正是体现了保护和传承在民间的理念。
        第三,代表性传承人的培养是文化保护和传承的一个重要方面。文化的保护和传承除了普及性的价值观培育外,代表性传承人的培养也是传承工作中的重点和难点。民间文化代表性传承人是传统文化价值的体现者。
        以东巴文化为例,过去,学识高深的大东巴几乎能释读吟诵所有的东巴经书,主持各种类型的东巴仪式。他们能写 ( 东巴文) 善画( 东巴画) 、能跳 ( 东巴舞) 、能 ( 占) 卜,会制作东巴法器、造东巴纸,还通晓天文历法。如今,学识高深的老东巴大多都已经辞世,一些经书已无人能释读、一些仪式也无人能主持了。如果不抓紧培养代表性传承人,不仅博大精深的东巴文化中许多悬而未解的问题会真的成为了永远的谜,而且,对东巴文化的整体保护也是极其不利的。杨福泉先生的东巴文化代表性传承人的培养项目,正是在这方面所做的努力和成绩。
        第四,文化持有者在文化的保护和传承中应该占有重要位置。文化是由人创造的,但反过来它又支配人的价值判断和行为方式,不同文化中的人对同一事物有不同的价值判断。对于丽江来说,尽管遗产是 “外人”对遗产地文化价值的肯定,但是,文化有其内在的逻辑关系,进行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工作还是要由文化持有者来进行。近些年来许多外来的商客,一味将丽江古城 “破破烂烂”的民居改造成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气势恢弘的宾馆,并以取 “王”、“皇”、“宫”、“国”等此类名号为流行,看上去,似乎是在改造中进行保护,殊不知,纳西族传统文化讲求的是含蓄、清雅,体现在民居建筑就是自然性、尺度感、人情味和平民化,改造后的建筑与古城的整体风格极不协调,从一种“保护”走向另一种破坏。
        丽江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最大的亮点就是由本土本民族人士带着对传统文化深厚的情感,凭借多年来对现代化背景下传统文化走向的反思,精心组织策划实施,走出了一条具有丽江特色的传承模式——由文化持有者进行的保护和传承。
        第五,文化是一个整体事项,对文化遗产非核心部分的保护有利于遗产核心部分的保护。文化人类学认为,文化是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事项,各个组成部分是相互关联相互制约的,研究文化的某一部分的时候也应该关注其他的部分。传统文化的保护尤其是遗产的保护也应该是如此,遗憾的是,中国的许多文化遗产并没有在文化整体观的指导下进行保护。“文化遗产的保护普遍存在较为关注物质层面而忽视非物质层面,较为关注遗产核心部分的完整而忽视非核心部分的完整”。[3](p3)
        对于丽江来说,古城、东巴文化是整个纳西族文化体系的精华,但也只是整个体系中的一个部分,强调对古城和东巴文化的保护同时,对纳西族其他文化给予应有的关照,不仅可以惠及整个纳西族母体文化,还可以反过头来使古城和东巴文化保护得更好。比如说,尽管象形文字是东巴文化的载体,但东巴与广大纳西民众在仪式场合的联系,是通过语言来进行交流的,纳西母语的传承,其实是利于东巴文化的保护和传承的。又比如说,如今纳西族传统节日的气氛在丽江越来越淡,就是因为缺少了以往能深深打动人心的民间歌手和醉心于民族舞蹈的民众,使节日仅仅变成了休闲和购物。传统节日是体现古城文化特色的一个重要方面,节日气氛的淡化必然导致古城文化的淡化。民间歌舞的传承活动,不仅有利于民间歌舞的保护,也有利于古城文化氛围的保护。
        三、结语
        对于文化遗产地而言,文化的保护与传承具有深层意义。丽江的文化保护和传承,其背景和丽江古城的保护行动有深刻关系。
        自从丽江古城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目录以后,为了更好地进行保护,丽江地方政府成立了古城管理局专门负责保护事宜,拨专项资金用于古城基础设施建设。2006 年,丽江政府
        将朱良文先生主编的 《丽江古城传统民居保护维修手册》[4]一书作为维修古城建筑样式风格的标准,规定维修必须遵循 “修旧如旧”的原则。但是,对于丽江来说,保护好这座凝聚纳西先民高度智慧的具有 800 年历史的古城建筑并不是面临的最大难题,而是在把传统文化作为旅游资源的背景下,如何做到遗产 “真实”和 “完整”的保护才是最大的挑战。比如,尽管丽江政府颁布了一些对古城居民优惠的措施,但仍然遏止不住大研古城原住民源源不断的外迁,这固然有当地人受到高额租金诱惑的影响,但深层原因不止如此,纳西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发生了改变才是核心的问题。文化遗产地的文化保护和传承,目的和意义并不限于文化保护和传承本身,更重要的是,它能对文化遗产的有效保护起到积极作用。在中国普遍将文化遗产作为经济资源的背景下,文化遗产地的文化保护与传承尤为重要。
        另外,在关于文化遗产保护的国际会议上,已经提出 “青少年参与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以及 “青少年的本土文化教育”问题。国内学者也指出: 当前,我国 “文化遗产地 ( 如世界文化遗产地、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以及获得各种国内外文化遗产称号的城镇乡村等) 对青少年的本土文化教育存在很多问题,特别是少数民族地区的文化遗产地,本土文化教育显得非常薄弱。[5]( P36 ~37)
        丽江的文化保护与传承工作,其主体对象就是青年人,特别像东巴文化进校园、纳西母语教育、乡土知识教育等,就是针对青少年进行的。只有年青一代充分感受到自己民族文化的深层意蕴,才可能继承和发扬文化遗产,使文化遗产地保持持续的文化魅力。文化保护与传承成为对遗产地青年人进行本土文化教育的重要方式。
        在一个地方开展多项文化保护与传承,这在中国并不多见。丽江古城因其作为文化遗产地的特殊身份和背景,带动了一群人的探索和实践,也许正如许多人对丽江古城又喜又忧、又爱又恨的矛盾心态一样,文化保护与传承的实践也会受到这样或那样的影响和评价,唯一需要大家达成共识的就是: 守住自己的母亲文化之根,守住自己的精神家园,灵魂才不会漂泊无依,家园也才会因独特的个性和特点而长久美丽。[5]( P37)
        参考文献:
        [1] 陈耀华,等. 中国世界遗产利用与保护研究[J]. 北京大学学报 ( 自然科学版) ,2003,( 4) .
        [2] 和力民. 浅析东巴文化的传承 [J]. 《民族艺术研究》2002,( 3) .
        [3] 徐嵩龄. 我国需要 “世界遗产管理条例”: 理由与建议 [A]. 全球化背景下的中国世界遗产事业[C]. 科学出版社,2009.
        [4] 朱良文,等. 丽江古城传统民居保护维修手册 [M]. 云南科技出版社,2006.
        [5] 杨福泉. 从丽江古城谈遗产地文化保护和发展的一些想法 [J]. 西南民族大学学报,2007,( 9) .
        (本文作者 和红灿,云南省社会科学院民族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李继群,云南大学民族研究院讲师)

从丽江古城谈文化遗产地的文化保护与传承

发布时间:2013-11-19     来源方式: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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