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台儿庄古城观光,即便是长了六只眼睛,你也会感到不够用的。如果来金龙湾看景,纵然开启你的全部感官,也不能完全领略这里的繁复之美。
  黄灿灿的秋阳,铺满平静的古运河面,岸边的垂柳和香樟,擎起连天绿云,掩映着顺河街的恢宏建筑。丝丝团团的白云,游走在海蓝色的天穹上,不动声色地向太阳靠拢。夕阳收起金辉,赐给云团,使古铜色的河水回归清澈,北雄南秀的建筑,倒映在幽深的河湾里,向岸上展示波澜壮阔。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看来,精神享受也是消耗体力的。
  驰目南望,倒映在水中的县丞署似真似幻,却不失威严。“大夫第”虽然有些古旧了,但古旧得却很“万历”。四座会馆铺排成巨龙,威武而又灵动,在台庄公馆的统率下,尽显大清盛世的金碧辉煌。
  我的目光越过一座座写满沧桑的青石码头和古老驳岸,凝视临河而立的顺河街,不能不佩服这宏阔布局的和谐。这组风格迥然有异,尺度高低错落的建筑,按说是不能并列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不能并肩的建筑矗立在一起,各自的审美效果却被放大了。
  这样的景观设计,出自哪位大师的手笔?
  
  乾隆十六年早春,刚过不惑之年的乾隆皇帝登上龙船,沿京杭大运河南巡。
  当浩浩荡荡的天子船队穿过微山湖,驶入东西走向的泇运河时,乾隆皇帝想起康熙对台儿庄的评价:“江北峄县,与江南水乡无异。”面对不时汇入运河航道的流水,乾隆皇帝不禁感慨,这里果真不愧为鱼米之乡。可是,当船队经过“运河八闸”,来到码头紧挨码头的台儿庄月河时,皇帝却看出了不足:这座运河重镇,尽管商贾迤逦,可临河而立的建筑,却有失匀称。富丽堂皇的台庄公馆两侧,是乱糟糟的货场;威严肃穆的关帝庙旁边,是低矮破旧的茅屋,犹如两个穿金戴银的家长,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子孙沿街乞讨,让人觉得很是别扭。
  他瞥了一眼候在岸边接驾的官员,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准备对这堆不作为的东西训斥一番。可转念一想,与其大发雷霆,不如让他们尝尝受冷遇的滋味。于是改变主意,没在台儿庄上岸,
  皇家船队在郁家码头调转方向,一路向南。经骆马湖,到清江浦,穿黄河、过长江,抵达“人间天堂”。在杭州,乾隆皇帝登上观潮楼,检阅三军,然后遍览西湖名胜。返京途中,这位见识了江南胜境的皇帝,对台儿庄的面貌,久久不能释怀。在他的想像中,台儿庄应该是美轮美奂的城镇,而非新旧夹杂的病态城市。
  当天子的船队再度经过台儿庄时,已是仲春。四月清晨的阳光,把岸边的垂柳照得通体闪亮。乾隆皇帝想像着台儿庄城应该具备的仪态,令随从准备笔墨,以写实之笔描绘了台庄公馆和关帝庙固有的气势,再用写意法把原本低矮的建筑绘成了四座不同风格的会馆。
  看着自己构想出来的台儿庄胜境,乾隆皇帝激动得不能自已。他夺舱而出,站在甲板上向岸边遥望,只见忙碌的商人和等待看热闹的百姓,唯独不见等待接驾的官员。他想,这也难怪,上次的冷遇,让他们颜面丢尽,这回是不敢自讨没趣了。
  乾隆遗憾不已,遗憾君臣之间不能心有灵犀。于是,换上便服,打扮成书生模样,让几名随从装扮成商人,跟他悄悄上岸。
  在闹市区,微服的皇帝将墨迹未干的台儿庄胜境图高高举起,沿街叫卖。
  那时的台儿庄,尽管城市建筑参差不齐,喜欢字画的富商却大有人在。当平民装扮的皇帝来到一家字画店门口,把这幅胜境图铺在店家的书案上,很快聚拢了几十个叫价的买家。
  不知是题材的魅力还是笔法的魅力,半个时辰不到,这幅即兴创作的胜境图,竟然被抬到60两银子。
  当买家准备付钱成交时,乾隆皇帝跟随从使了个眼色,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凑过来,声称他要花100两银子买下。准备付钱的买家不让,说自己已经讲好了价钱。乾隆皇帝说,这幅画还没到你手里,谁出的钱多我就给谁。话音未落,另一个随从凑过来,说他愿意花200两银子。最初的买家被弄得无地自容,声称要出200两黄金。乾隆皇帝示意他们不要再抬了,要买家赶快拿出黄金。买家发现自己被人忽悠了,质问画家,你知道我是何人吗?本人是朝廷命官,八品县丞。乾隆皇帝仔细看了看这位县丞,提示他应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县丞涨红了脸,说这幅画既无题款,又无印鉴,怎能值这么多钱?
  画家微微一笑,从书案上抓起毛笔,在天头上题写了“台儿庄胜境图”六个“乾隆题”的大字,问:还要朕给你盖上传国玉玺吗?
  据说,县丞咕咚跪下,乞求圣上恕罪。随即,参将、守备、游击、驿长、闸官,闻讯赶来。乾隆皇帝指着他的《台儿庄胜境图》,口头降旨:等到朕再次路过台儿庄时,你们要把顺河街建成这个样子。驻守台儿庄的官员们信誓旦旦,承诺一定建好顺河街。同时,力谏皇上换上龙袍,他们要正式接驾。乾隆皇帝挥挥手,称今年的会试成绩已经出来,他要立即回京,主持殿试。
  这一年,刘墉考中进士。
  
  倒映在金龙湾里的顺河街建筑,如同定格的海市蜃楼,神秘莫测,让我生出走进乾隆盛世的错觉。沉浸在美得让人心醉的古运河岸边,我想起刘墉在金龙湾参见乾隆的故事。
  乾隆二十七年,刘墉在江苏学政的位置上,乘船赴京,准备向主持会试的礼部汇报院试中发现的问题。在台儿庄,与第三次下江南的乾隆皇帝相遇,驼背的刘墉蒙恩登上天子龙船。
  早春二月,柳丝开始变绿,而河风依然锋利。见过君臣之礼之后,乾隆皇帝拉着刘墉走出船舱,指着顺河街上多种风格融为一体的恢宏建筑,跟他讲述当年的不和谐景象。这位充满自信的皇帝,让刘墉给他解读眼前的顺河街胜境。刘墉不顾皇上的感受,用加重的语气陈述了他在江苏主持院试中的发现:有些考生,有才无德,经常寻衅滋事,仗势欺人。院试期间,地方官不敢上报他们的劣迹,成为赴京会试的生员,为蠹虫钻进国家肌体提供了可能。刘墉说,顺河街的建筑风格各异,却浑然一体,让人感到美不胜收。为什么?因为每座建筑都坚实稳固,是不同面孔的君子站在一起。十一年前的景象,圣上为什么不能容忍?因为在宏大的建筑旁边,夹杂着龌龊的东西,就像君子旁边站着小人。如果在科举考试中允许小人混入,我们大清国的官吏队伍,就成了乾隆十六年之前的顺河街。
  乾隆皇帝一惊,盛赞刘墉“知政体”,命他去山西太原出任知府。
  刘墉跪下谢恩。乾隆皇帝想了想,双手把刘墉拉起,自称他一时糊涂,只想着为太原派一个好知府,却忽略了俸禄比学政低三级。刘墉再次跪下,恳求皇上不要收回成命。他认为,知遇之恩比官级更重要。如果不是适逢盛世,自己长着这副罗锅子相,恐怕只能在乡里困顿一生。因为赶上乾隆盛世,他刘墉才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这一天,是乾隆二十七年农历二月初六。本来,皇帝准备南巡返回时从台儿庄登岸,从容地欣赏由他创意的顺河街。因为见到刘墉,他改变了主意,于是拉着刘墉,从郁家码头上岸,走进气势恢宏的街区。
  驻守台儿庄的大小官员,诚惶诚恐地紧随其后,希望能够得到天子一瞥。乾隆皇帝似乎没有留意他们的存在,兴致勃勃地跟刘墉回忆起《台儿庄胜境》图的创作过程。来到县丞署,乾隆皇帝抚着刘墉的驼背说,朕一时疏忽,让正三品的学政去当从四品的知府,委屈你了。他示意刘墉,如果有什么私人要求,尽管提出来。刘墉想了想,说自己这几年多次路过台儿庄,得到城里官民的很多关照,正苦于没有机会报答。今天,借圣上的御笔,为台儿庄城门题写一面匾额,替刘墉补还人情债。乾隆皇帝欣然应允,他说,台儿庄跨漕渠,当南北孔道,商旅所萃,居民饶给,不是都会,胜似都会,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庄”。驻守台儿庄的官员纷纷跪下,称颂“皇上圣明”,乾隆皇帝操起斗笔,写下了飘逸而雄浑的“天下第一庄”五个大字。
  
  这些传说有多少真实的成分,今天已经无法弄清。但是,时间节点倒也符合历史事实:乾隆第一次下江南的时候,顺河街上只有台庄公馆和关帝庙两座像样的建筑。乾隆第三次南巡,台庄公馆以南的徽商、晋商、闽商、浙商会馆,先后建成。就在这一年,刘墉由江苏学政调任太原知府,降级使用的刘墉愉快地接受,没有流露任何不满情绪。这些,都与传说吻合。
  2011年早春,我在运河南岸采访了一位年近九十的老太太,她在台儿庄大战前夕嫁到运河南岸的纤夫村。老太太告诉我,她是山里姑娘,出嫁之前,没见过瓦屋。来到婆家之后,看到河对岸“楼瓦一片明”,多次想到城里看看景致,因为是新娘子,害怕丈夫说她“阳心”而没好意思去。不久,国军来了,下令老百姓弃家逃难。她随着丈夫和公婆,逃到骆马湖以南躲了一个多月。回来之后,城里墙倒屋塌,自家的草屋倒是还在,但是后墙上却被凿开许多枪眼。我问她,重建的台儿庄古城,跟战前是不是一样?老太太说一模一样。只是,如今腿脚不行了,只能坐在家门口,隔着运河远远地望上几眼。
  当年的新娘子,想到对岸近距离看看“楼瓦一片明”的繁华,因为战争没能如愿。如今,死于战火的古城重新复活,新娘子成了“腿脚不行”的老太太,没有力气亲近这座曾经令她神往的城市了。我问老太太,在过去的年月里,您想没想过,倒塌的“楼瓦一片明”还能站起来?老太太摇摇头,说:俺没想到谁有这样的能耐……
  站在金龙湾的码头上,我想起老太太平静的话语,感到很不是滋味。这不愿流露的遗憾,才是真正的遗憾。我咀嚼着老太太的遗憾,浑厚的乐声从不远处传来,知道这是《乾隆下江南》的实景巡演开始了。在雄壮的号角声里,气势宏大的皇家船队,穿过步云桥,向金龙湾方向驶来,化装成文武百官的演员,兴致勃勃地倾听“乾隆皇帝”的妙语连珠,共同营造君臣同乐的和谐气氛。龙船推拥着平静的古运河水,金龙湾中的倒影,变得模糊起来。岸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顺河街胜境,开始讲述台儿庄前世的掌故……(作者:杨传珍)

金龙湾的倒影

发布时间:2013-11-17      来源方式:插柳学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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